冬夜更深,寅时时分,丫鬟们已鱼贯而入,服侍梳洗。
林知微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打着哈欠,被吸干精气般端坐在梳妆镜前,连接过擦脸帕子的动作都有些滞涩。
采月忧心忡忡接过帕子,低声道:“大娘子,侯爷若惹您不快,夫妻间吵闹几句倒不打紧,可他还在病中,您动手打人,这实在是……”
真不是她们做丫鬟的刻意偷听,西次间格局本就紧凑,值夜的耳房跟卧室只隔着一堵薄墙,那声响亮的巴掌声几人听得一清二楚,当然还有接下来侯爷隐隐约约的柔声安抚,以及大娘子越哄越生气的怒吼。
秋穗瞪了眼采月:“你到底是谁的丫鬟?你仔细瞧瞧大娘子的脸色,定是侯爷先对大娘子做了过分的事。不然依照侯爷的脾气,怎会如此温柔小意地哄人?”
都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可不曾想,这侯府的墙处处都透风。
林知微面色涨红,绣鞋中的脚趾不自觉蜷缩。心中暗骂沈恕斯文败类,白日里瞧着端方清冷,夜里在床榻上色欲熏心。熄灯假寐分外准时,可这只要发狠了、忘情了,便是整宿整宿的折腾,扰人不得安睡,平白惹了丫鬟们看笑话。
这时,李妈妈垂着头进来,倒没提别的,只问是否唤青山进来侍奉侯爷。
林知微眼珠转了转,看向李妈妈,嘴角勾起:“不必,侯爷让我贴身侍奉。”
她想到反击沈恕的方法了。
沈恕再次睁眼时,看到的就是递来帕子,愈发殷勤的林知微。
“侯爷,先净面吧。”
沈恕伸手去接,她却避开了,直接将帕子敷在他的左边脸颊。
“还肿着呢。”林知微轻声说,指尖隔着帕子轻轻按了按,“都怪我不好。”
沈恕抓住她作乱的手腕:“知道不好,下次便轻些。”
林知微眨眨眼:“下次?侯爷真的……还想有下次?”
沈恕一噎,松开她的手,别开脸:“更衣。”
林知微从善如流,取来备好的干净中衣和外袍。沈恕试图自己来,但林知微已经上前,帮他褪去寝衣。
昏黄烛光下,他的胸膛依旧纤薄见骨,皮肤苍白微凉,遍布的粉红新肉裹着旧痕分外狰狞。就连他右肩窝处,前些时日还氤氲着血水的箭痕,也结了痂,正迅速恢复。
林知微的指尖,刻意擦过那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疤,带起酥酥麻麻的阵阵战栗。
沈恕喉头滚动,视线垂着,余光却牢牢锁着她的动作。
“是不是很丑?”他声音有些发涩。
便是这样丑陋又羸弱的身体,疤痕盘踞处,皮肤早已失了平整的肌理,与她通身皓白的细腻肌肤想比,简直判若云泥,愈发衬得她玉骨凝脂、秾纤合度。他既怕她窥见这份狼狈,偏又忍不住探寻,想要捕捉她看清后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嫌恶或是怜悯。
林知微起初带着几分逗弄,可触到眼前的凹凸时,那点心思倏然消散。她的指尖缓缓停在他右臂那道刚结痂的刀痕上,两寸的距离,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竟不敢再往下落。
几日前,凛冽的刀锋横劈而来,是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右臂硬生生撕开一道血痕。血色浸透了他的玄袍,亦染红了她的眼。
“这里……还疼不疼?”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似乎来自遥远的西北。
她指着右臂的刀痕,又分明不止是在问这处刚刚愈合的新伤。
铮铮铁骨下之上,有为护她落下的新伤,有替万千大宋子民守国门时留下的旧痕,怎么会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