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念慈?
陈老先生那位早已故去十五年的发妻!
沈复醉环顾四周,拉住一个帮忙操持杂事的远亲,指着花圈低声问:“打扰,请问那个花圈是谁送来的?”
那远亲缓慢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在花圈上停留片刻,然后茫然地转回沈复醉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合:“……花圈。都是花圈。”
“……”
沈复醉松开手,这人魂不守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排花圈,目光如梳篦般细细梳理过每一幅挽联——
单位、学会、学生、乡亲、后辈、远亲……密密麻麻的落款织就了一张庞大的社交图谱,无声诉说着逝者生前的声望与人缘。
沈复醉细细看过,视线一顿。
陈欢、陈致遥……少了一个花圈。
这满目缟素之中,竟独独缺了最该出现的那一个——长子陈致远敬献的花圈。
“起灵前,亲友告别——”主事人平板一样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有在场的亲友,如同接到指令的傀儡,低着头排成一列,缓慢地绕着中央的骨灰盒行走。
按照常理,尤其在女眷较多的农村葬礼上,此刻应是情绪决堤的时刻,往往会有女眷扑上前去,抚棺痛哭,进行最后的哭丧告别。
然而此刻,祠堂内只有一片寂静。
没有啜泣,没有低语,只有无数双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灵堂里规律地回响,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她好奇怪。”裴回靠近沈复醉的耳朵,右手指向陈欢,小声说。
沈复醉顺着裴回的手看去。
只见陈欢的脚步虚浮,身形微晃,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种仿佛随时要倒下虚弱感,以及她死死捏着自己衣角的手,都透出一股强烈的违和。
照理说,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都已经被吞噬了,为何唯独她显现出如此剧烈的波动?
附件的信息再次闪过沈复醉脑海,陈欢与爷爷极亲,对陈老的研究工作做出许多帮助……是因为情感连接最深,所以即便被剥夺,残余也远比他人更强烈吗?
三圈很快转完,傀儡一般的众人停下,等待着起灵前最后一个环节的到来。
主事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肃穆却依旧缺乏情感的语调高喊:“请承重孝子,顶盆——送老太爷起身——”
被称为“承重孝子”的陈致远面无表情地出列。他走到灵前,缓缓跪下。
主事人将一个浅腹、阔口、专门烧纸钱用的灰陶丧盆放到他头顶,双手举着,盆底还沾着些许纸灰。
陈致远顶着这个象征着继承家业、承担重任的瓦盆,一步步稳稳地走到灵堂大门槛内侧站定,面朝门外漆黑的夜空。
沈复醉看着那丧盆,按照古礼,这瓦盆需在门槛内摔碎,谓之“摔碎于阳宅,福荫留于家”。
八仙将骨灰盒稳稳抬离条案,即将起身,主事人才拖长了声音道:“摔盆——”
陈致远猛地一低头,将头顶的瓦盆奋力摔向门槛内的青石台阶!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灰黑色的陶片四分五裂,溅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