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只鸟儿停在树枝上,发出古怪的叫声。
它有着短短的喙、灰色的绒毛和一双圆而犀利的眼睛,腹部有着黑白相间的斑纹,脚爪紧攀着枝条,黑色的翅膀耷拉下来,尖尖地垂下,指着地面。
我看着它,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升而上,慢慢蔓延至全身。这一瞬的毛骨悚然很快变成了极致的厌恶和极致的恨,让我一直一直看着它,根本挪不开目光。
它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低下它小巧丑陋的头,用满怀鄙夷与恶意的眼神看着我。
我尖叫了一声,差一点跌倒在地上,身旁的女官和侍女们一阵慌乱,连忙上前扶住我。
“赶走它!那只鸟!”我定了定神,恶狠狠地说道,“以后青云宫内一只杜鹃都不准有!听明白了吗?”
女官们连忙应下,她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怕这只杜鹃,但她们依旧会照做。
她们不需要知道,她们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她们所要做的,只是服从我的命令。
我,是青云宫的女主人,唯一的。这里属于我,从我踏进这里的那天开始,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而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害怕这种鸟的。
对于一个生长在乡野村落的姑娘来说,这种鸟十分常见。村中的男女经常在农田旁见到它们的踪迹,它们飞来飞去,一声声叫得起劲,其实并没有多么惹人讨厌。
我出生在那里,一个又穷又闭塞的乡村。村子偏僻的很,距离最近的城镇要坐牛车颠簸一整天才能够到达;村子穷苦的很,村里女人们最好的首饰不过是货郎来时卖给她们的几根木簪。对了,就连货郎也很少来,村子里买得起木簪的女人都没几个。
我曾经很想要一根木簪,可一根木簪要两文钱,家里人不可能为我花这种闲钱。我没有这物件,但隔壁家的如芳就有。她的木簪是她哥哥上山砍了树枝做给她的,木簪磨得滑滑的,头上雕刻着一朵小花。
她不但有木簪,还有名字。
是的,我没有名字。
我叫张妞,这个不算是什么正经名字。从出生开始我就叫大妞,如果我有了妹妹就叫二妞、三妞,然而我没有妹妹,我有两个弟弟,他们叫阿福阿贵,我叫大妞。
可如芳和她妹妹如兰的名字是她们的爹去找了村里唯一的私塾唯一的先生给她们起的,每人花了五个铜钱。
我爹听说后在家里一边喝酒一边笑话他,他说:“两个丫头要什么像样的名字?有那个闲钱,不如买些酒实在。”
爹这样说着,便又喝着酒。娘絮絮叨叨骂着,埋怨他又借钱打酒,念叨着两个儿子将来娶媳妇花销大。我只是闷声干活,这种时候我要是插嘴,少不得也骂我一顿。
但我真的很羡慕如芳,她有名字,她还有哥哥,她有发簪,有爱她的爹娘。这些,我都没有。
我嫉妒她,怨恨她。唯一值得开心的是她并没有我漂亮。
我自小便长得比旁的姑娘美丽些。他们都说我是村里最漂亮的,比起镇上娇养出来的小姐也不差。
我听在耳中,渐渐地记在了心里。
终于,某日我娘又骂我下贱,她颠三倒四的只怪我这头生的丫头没给她长脸,我便忍不住反驳她说:“人家说我比得上镇子里娇养的小姐呢!”
娘听了,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拽着我的耳朵狠狠讽刺道:“你不如打盆水看看自己什么模样?还什么娇养的小姐?人家那是会投胎!前世积了德,这才投生到好人家,有享不尽的福!呸!就你这命,也就只配给人做个丫鬟!”
娘一句又一句骂着,之后的那些我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她说那是我的命,我没有别人会投胎。
那么,如芳比我过得好,只是因为她会投胎?
凭什么?这不公平!我狠狠地用镰刀砍向田间的杂草,无力地发泄着自己的怨气。
一只杜鹃打我头上飞过,它一声又一声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渐渐地,我和如芳都长成了大姑娘,十五、六岁的丫头在村子里都该议亲了。如芳的爹娘早早为她寻了媒人来,一家一家地相看,想要为她找个如意郎君。
我家也来了好几个媒人,只是她们大多都是喜气洋洋来的,气呼呼走的。瞧我爹娘的意思,为着给我两个弟弟攒两笔聘金,想必是要狠狠宰上一笔。
女人家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我心里头发慌,想着自己不晓得会嫁给谁。然而如芳的婚事已经敲定下来,嫁给了那个私塾先生的儿子。
小伙儿跟她一样大,人长得标致精神,每个人都说他们很相配。
她成亲的那日,我也跟着去看了热闹。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如芳的爹娘笑着,她的哥哥嫂嫂招待着来往的邻居乡亲,就连她那个才五、六岁的妹妹如兰,都喜滋滋地握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块点心。
那个时候的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如芳就好了。
一只杜鹃打窗边飞过,我听过它的传说。村里的老人告诉我,它喜欢把自己的蛋下在其他鸟儿的窝里,这样等鸟崽子孵出来,就可以占了对方的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