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沉进地平线时,长安南门的吊桥正缓缓放下。李秀宁骑在马上,披风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点,蹄声踏过木板,震得浮尘簌簌落下。城楼守军换了新面孔,见她一行归来,无人出声,只默默让开通道。
她没回府,直接去了军营。伤兵已安置妥当,俘虏押入牢房,战利品清点过半。她在沙盘前站了片刻,手指划过烽燧谷口的位置,确认各部归位无误,才转身对柴绍说:“明日早朝,父皇要见。”
柴绍点头,把一件干净披风递给她。她没接,只说了句“先去换衣”,便朝侧帐走去。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外石阶下,李秀宁卸了甲胄,换上深青宫装,发髻用玉簪固定,左眉骨那道疤在灯下仍显分明。柴绍站在一旁,银鱼袋挂在腰间,神色如常,却悄悄把脚步挪到她身侧半步之后——这是朝会规矩,公主可前行,驸马随行不并肩。
殿内灯火通明,群臣列立。李渊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那两枚核桃,听见通报声,抬了下手:“宣,平阳昭公主觐见。”
她走入大殿,跪拜行礼,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李渊开口念捷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敌寇犯境,图谋动摇我西防根基。平阳昭公主临危受命,设伏诱敌,全歼来犯之众,斩首八百,俘获六百,夺回粮车十二辆,兵器辎重若干。此战,挫敌锐气,安我民心,实乃大功。”
底下有人低头,有人不动声色。一个穿紫袍的老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赐金丝软甲一副,御酒十坛,犒赏娘子军三军。”李渊说完,亲自从案上拿起一道黄绫,“另加封邑三百户,以彰其劳。”
李秀宁谢恩,双手接过封诏,指尖触到绸面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昨夜何潘仁被抬下战场时嘴里的血沫,是滚木砸中敌兵头颅时那一声闷响,是俘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模样。
她脸上没露笑,也没低头掩饰什么,只是把诏书抱稳,退到一旁。
柴绍上前一步代为致谢,语气平稳:“臣代娘子军上下谢陛下隆恩。将士们只知道听令行事,能保境安民,便是最大荣耀。”
李渊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秀宁,嘴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都起来吧。”
散朝时天已全黑。李秀宁走出宫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没坐轿,选择步行回府。柴绍跟在旁边,两人一路无话。
走到朱雀大街拐角,她忽然停下:“刚才殿上,有三个人没看我。”
“谁?”
“御史台周侍郎,工部王尚书,还有陇西来的那位观察使。”她低声道,“周侍郎低头翻本子,王尚书一直抠袖口绣线,观察使干脆背过身去和人说话。这不是庆功该有的样子。”
柴绍没反驳,只问:“你觉得他们在怕什么?”
“怕我赢太狠。”她往前走,“也怕这功劳太大,压不住。”
府邸到了。她推说倦怠,遣散侍女,独自穿过庭院,沿着楼梯上了屋顶。这里是她常来的地方,能望见南城墙,也能看到渭水方向的山影。
她靠在矮墙边,望着远处坊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百姓已经开始议论了,有说“娘子军打得好”的,也有嘀咕“杀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的。风吹乱了她的发,她没去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她听得出是谁。
柴绍走上屋顶,手里拎着件玄色披风。他没说话,走过去,把披风搭在她肩上,然后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你还在想那一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