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天地可鉴,人心可证。失让。。。。。。问心无愧。”
说完,转向秦氏,莫失让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痛苦,没有了哀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娘,老宅已经收拾妥当,被褥是晒过的,米面油盐、柴火菜蔬,都备足了。您若愿意回去安住,儿子每月该给的供奉,一分不会少。您若不愿。。。。。。”
莫失让停了很久,久到谁都以为他不再说话,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判决:“儿子,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阿月,”莫失让看向泪流满面的妹妹,“送娘回老宅吧。”
“三哥!”
莫问月哭出声来,看着神情麻木的母亲,又看看眼神决绝的三哥,再看看一旁眼神躲闪、缩着脖子的大哥,一跺脚,终究还是上前,用力扶住了秦氏几乎站不稳的胳膊。
秦氏没有再挣扎。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任由女儿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向马车。
上车前,秦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雪雾中,“续物山房”的招牌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的三儿子莫失让,背对着她,正被妻女和二儿子一家子围着,有人递帕子,有人想查看他脸上的伤,他却只是摆摆手,独自望着店铺里温暖的灯光,背影萧瑟,仿佛与这喧闹又冰冷的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莫失良狠狠瞪了莫失让和莫惊春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跟着爬上马车。
车夫一扬鞭子,青篷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渐渐消失在迷蒙的白雪和街巷尽头。
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无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是那议论声,怕是要在浮梁城里发酵好些日子了。
。。。。。。
莫失俭走到弟弟身边,笨拙地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三弟。。。。。。你,你别太往心里去。娘她。。。。。。她是糊涂了。”
莫失让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二哥,我不是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很累。从里到外,都累透了。”
莫惊春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那手上还有常年制瓷留下的薄茧。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莫惊春知道,经此一遭,父亲心中那点对“家”的最后的、温暖的念想,对莫老爷子和秦氏的最后一丝期盼,恐怕已经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彻底碎裂在今日这寒冷彻骨的冬雪里了。
刘氏拿出着干净帕子,想给莫失让擦脸,手却抖得厉害。赵氏拎着药箱子,莫恋雪在埋头找药粉。莫忘夏手上拿着白酒和干净的白布,等着莫恋雪找到药粉就给三叔治伤。
雪下起来了,不急不缓,天与屋与地之间,渐白渐茫,也将“续物山房”门前青石板上不久前发生的是非恩怨、哭骂嘶喊渐渐覆盖。
可这白雪,却盖不住那弥漫在屋子里每一个人心头、盘旋在院落上空的,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与深刻的裂痕。
年关将近,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辞旧迎新。
而马车里,秦氏蜷缩在角落,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一阵阵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最初的癫狂褪去后,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变得模糊,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她好像,真的把她最后一个可能还会真心待她、为她着想的儿子,也彻底地、永远地,推出去了。
腊月二十五的这场雪,直到入夜也未停歇。
浮梁城在大雪中睡去,而许多人的心,却在这雪夜里,辗转难眠。